宸垣春深

惠妃。，姓方，四十来岁，生得白白胖胖的，笑起来一团和气。她给毓芙请了安，又送了一对绣枕、两盒点心，说是惠妃娘娘给新人的见面礼。“惠妃娘娘说了，往后贵人娘娘若是闷了，只管往延禧宫来坐坐。我们娘娘最爱热闹，最愿意提携年轻嫔妃。”，又让云锦包了赏钱送出去。，孙嬷嬷就从外头进来，手里端着茶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“方嬷嬷是惠妃娘**陪嫁。”孙嬷嬷把茶放下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。
孙嬷嬷却不再说了，只是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贵人娘娘喝茶。”

毓芙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

她明白孙嬷嬷的意思——方嬷嬷是惠妃的陪嫁，那就是惠妃的心腹。心腹亲自来送东西，说的那些话，自然不只是客套。

但她更明白另一件事：孙嬷嬷告诉她这话，是皇贵妃的意思，还是孙嬷嬷自已的意思？

“多谢嬷嬷。”毓芙说。

孙嬷嬷看了她一眼，微微欠了欠身，退了出去。

云锦在一旁站着，等孙嬷嬷走远了，才小声说：“姑娘，这孙嬷嬷好生奇怪，平日里话极少，怎么忽然跟姑娘说这个？”

毓芙摇了摇头：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云锦应了一声，不敢再说话。

毓芙端着茶盏，看着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。

惠妃向她示好，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四妃里，惠妃居首，但膝下只有大阿哥一个儿子；皇贵妃无子，却位份最高，又得万岁爷敬重。这两人之间，明面上客气，暗地里谁都知道不会太平。

她这个皇贵妃的妹妹入宫，惠妃自然要来看一看——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，看看能不能拉拢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。

而皇贵妃呢？

皇贵妃让孙嬷嬷点破方嬷嬷的身份，就是在告诉她：我知道惠妃的人来找你了，你自已掂量着办。

毓芙放下茶盏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才入宫第二天，她就觉得自已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
入宫第七日，毓芙终于见到了万岁爷。

那天傍晚，她正在偏殿里绣一条帕子，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，接着是孙嬷嬷的声音：“万岁爷驾到——”

毓芙心里一惊，连忙放下针线，起身迎出去。

万岁爷已经进了院子。

她跪下去，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从眼前走过，靴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。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息，然后进了正殿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毓芙站起身，云锦在一旁小声说：“姑娘，万岁爷怎么忽然来了？”

毓芙摇了摇头。

她也想知道。

万岁爷来长**，自然是要去皇贵妃那里的。她在偏殿里坐着，隐隐能听见正殿那边传来说话声，但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过了半个时辰，孙嬷嬷来传话：“万岁爷留了晚膳，贵人娘娘也过去伺候着。”

毓芙换了身衣裳，往正殿去。

正殿里灯火通明，暖意融融。万岁爷坐在东次间的炕上，皇贵妃在下首相陪。毓芙进去的时候，万岁爷正端着茶盏，听见动静，抬眼看了过来。

毓芙垂下眼，跪下去请安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声音不高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。毓芙站起身，在皇贵妃下首站定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一动不动。

万岁爷没有说话，殿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毓芙悄悄抬眼，飞快地看了一眼。

万岁爷今年三十有九，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。长眉入鬓，鼻梁高挺，一双眼睛沉沉的，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。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，领口袖口镶着貂皮，坐在那里，并不显得如何威严，却让人不敢随便说话。

“这就是你那个妹妹？”万岁爷问皇贵妃。

“是。”

万岁爷点了点头，又看了毓芙一眼：“多大了？”

“回万岁爷，过了年十六了。”毓芙低着头答。

“在盛京长大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万岁爷嗯了一声，没有再问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晚膳摆上来，毓芙站在一旁伺候布菜。万岁爷吃得不多，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子，偶尔和皇贵妃说几句话。毓芙听着，说的都是些家常话——哪个宫的牡丹开了，哪里的贡品到了，哪家的福晋递了牌子请安。

一顿饭用完，万岁爷漱了口，忽然说：“你这个妹妹，看着是个老实的。”

皇贵妃笑了笑：“万岁爷慧眼。”

毓芙站在一旁，心里却是一动。

万岁爷说她老实——是真的觉得她老实，还是看出了什么？

她来不及细想，万岁爷已经站起身。皇贵妃带着她送出去，一直送到长**门口。万岁爷上了肩舆，临行前又看了毓芙一眼，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但太快了，快得她来不及分辨。

肩舆走远了，皇贵妃站在宫门口，看着那方向，脸上淡淡的。
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
毓芙跟在她身后往回走，走过那两棵老槐树的时候，皇贵妃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你知道万岁爷为什么来吗？”

毓芙一愣：“嫔妾不知。”

皇贵妃转过头来看着她，月光下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。

“因为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