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守一枝玉

阿凛伤好后，便成了沈玉琢寸步不离的小尾巴。

暖院的春日总是来得最早，廊下的紫藤萝爬满了架，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，风一吹，落得满地都是。

沈玉琢趴在石桌上描红，阿凛就蹲在他脚边，脑袋搁在爪子上，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握笔的手。

墨汁顺着笔尖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个小黑点，沈玉琢懊恼地皱起眉，阿凛便立刻起身，用湿漉漉的鼻尖蹭蹭他的手背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像在安慰。

“玉琢！

出来玩啊！”

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，来人是欧阳家的二公子欧阳景珩，与沈玉琢同岁，两家是世代交好的世家，两人自襁褓中便相识，是最要好的总角之交。

欧阳景珩一进门，就瞧见蹲在石桌边的黑犬，眼睛一亮，凑过去**：“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狗？

瞧着通身黑亮，倒是个好模样。”

阿凛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，警惕地龇了龇牙，将沈玉琢护在身后。

沈玉琢连忙拉住欧阳景珩的手，笑道：“它叫阿凛，性子野，认生，你别吓着它。”

又转头摸了摸阿凛的背，柔声道：“阿凛，这是景珩哥哥，我的好朋友，不是坏人。”

阿凛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，却还是不肯放松，牢牢守在沈玉琢脚边，一双琥珀眼紧紧盯着欧阳景珩，半点不肯挪开。

那日午后，两人一狗去了府外的护城河。

欧阳景珩带了只蝴蝶风筝，沈玉琢牵着线跑，风筝越飞越高，阿凛就跟在他身后撒欢，黑亮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跑累了，三人便坐在柳树下歇脚，沈玉琢分了桂花糕给欧阳景珩，又掰了一块，小心翼翼地喂给阿凛。

欧阳景珩看着一人一犬亲昵的模样，忍不住打趣：“你待它比待我都好，我看再过些日子，它都要成你的贴身护卫了。”

沈玉琢弯着眉眼笑，伸手揉了揉阿凛的脑袋：“它本来就是我的护卫啊。”

夏日的傍晚最是惬意，沈玉琢不爱待在闷热的屋里，便搬了竹床到院子里。

阿凛趴在竹床边，吐着舌头陪他看星星。

沈玉琢会给它讲母亲教的诗词，讲大哥从边关寄来的信，讲二姐殿试时的风光。

阿凛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，却会在他讲到兴起时，用爪子轻轻拍拍他的胳膊，像是在应和。

秋风吹起时，桂花开满了院子。

沈玉琢踩着小板凳摘桂花，阿凛就蹲在树下，但凡有花枝被风吹落，它便叼起来，颠颠地送到沈玉琢手边。

待桂花糕蒸好，沈玉琢总会先挑一块最大的，剥了油纸喂给它，看着它吃得狼吞虎咽，自己也跟着笑。

冬日的雪落满了朱红的屋檐，沈玉琢和欧阳景珩在院里堆雪人，阿凛就绕着他们跑，爪子踩在雪地里，印出一串小小的梅花印。

欧阳景珩团了个雪球扔过来，沈玉琢躲开了，雪球却砸在了阿凛身上。

阿凛愣了愣，随即扑上去，和欧阳景珩闹作一团，雪沫子溅了两人一狗满身。

暖院的笑声，伴着桂香与雪色，一日日漫过时光。

阿凛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，长成了身形矫健的黑犬，唯独对沈玉琢的依赖与忠诚，半点未变。

它会在沈玉琢伏案苦读时，静静守在书案旁；会在他跟着大哥练剑时，寸步不离地跟着；会在欧阳景珩来串门时，默默守在他身后，做他最忠实的护卫。

沈玉琢总觉得，阿凛不是一只普通的狗。

它能看懂他的喜怒哀乐，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，像是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
入了秋，京郊的林子漫山遍野都是金红，欧阳景珩揣着新得的弹弓，扒着沈玉琢的院门喊：“玉琢！

今日天朗气清，正好去西山打猎！

我爹新赏的猎犬都备好了，带上阿凛，咱们比试比试！”

沈玉琢本在温书，听得这话眼睛一亮，转头看向脚边趴着的阿凛。

阿凛似是听懂了“打猎”二字，瞬间起身，尾巴摇得飞快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。

两人一狗，再加上欧阳家的几个仆从，浩浩荡荡去了西山。

西山的野物不少，山鸡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，野兔箭似的窜过草丛。

欧阳景珩领着自家猎犬追得欢，时不时回头喊：“玉琢，快跟上！

看我给你打只最肥的山鸡！”

沈玉琢没他那般好动，牵着阿凛的牵引绳，慢悠悠地走在林间。

阿凛却警惕得很，耳朵竖得笔首，鼻子时不时嗅着地面，但凡有风吹草动，便会低低地吠一声。

谁知走着走着，竟撞见了一头受惊的野猪。

那野猪足有半人高，獠牙外翻，眼睛瞪得通红，喘着粗气首冲过来。

欧阳景珩的猎犬吓得夹着尾巴躲到了仆从身后，欧阳景珩也惊得后退两步，手里的弹弓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：“不好！

是护崽的母野猪，最是凶狠！”

沈玉琢哪里见过这阵仗，吓得脸色发白，脚都软了。

就在野猪的獠牙快要碰到他衣角时，阿凛突然挣脱牵引绳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了上去。

它死死咬住野猪的后腿，任凭野猪怎么甩动身子，怎么用蹄子踹它，都不肯松口。

“阿凛！”

沈玉琢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
仆从们反应过来，连忙抄起木棍冲上去。

野猪受了伤，又被木棍打得嗷嗷叫，终于转头撞开林子跑了。

阿凛摔在地上，浑身是泥，一条后腿血肉模糊，正是当年被顽童砸伤的那只。

它疼得浑身发抖，却硬是撑着，抬头看向沈玉琢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像是在说自己没事。

沈玉琢扑过去抱住它，眼泪掉得凶：“阿凛，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阿凛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，尾巴轻轻晃了晃，眼里满是安抚。

欧阳景珩脸色惨白地走过来，看着阿凛的伤口，声音都带了颤：“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提议来打猎，也不会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咬咬牙道：“快！

回府，请最好的医工！”

仆从们七手八脚地备好软轿，沈玉琢抱着阿凛坐在轿中，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，生怕颠到它的伤口。

秋日的风掠过轿帘，带着草木的清香，却吹不散少年眼底的焦灼。

他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阿凛，轻声道：“阿凛，你一定要撑住，我还要和你一起看春日的紫藤萝，秋日的桂花雨，还有冬日的雪……”阿凛的眼皮动了动，琥珀色的眸子里，映着少年泛红的眼角，慢慢溢出一抹温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