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灯火通明。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双鱼玉佩。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十几个老仆身上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。,有些头发已经花白,身上穿着侯府统一配发的青灰色仆役服,此刻个个垂手低头,大气不敢出。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“都看清楚了?”江淮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这玉佩,可是当年大小姐周岁时戴的那枚?”,脸色依旧苍白如纸。她被两个小丫鬟搀扶着,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。“是……是它……”陈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老奴记得清楚,这双鱼的尾巴这儿,有个极小的豁口,是大小姐抓周时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。夫人当时还说,这是鱼儿想跳龙门,给磕破相了……”,眼泪就滚了下来:“侯爷,老奴在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年,大小姐自打生下来就是老奴帮着照看的,这玉佩老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……就是它,错不了!”。有当年管库房的刘管事,有在夫人院子里做过洒扫的王婆子,还有奶过江淮的赵嬷嬷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都是这玉佩的细节——玉料的成色,雕工的特色,甚至串玉佩的络子该是什么颜色的丝线。
每多一个人确认,江淮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柳氏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杯热茶,却没有喝。她一身素雅,月白的袄子衬得她面容温婉,只是那双总是**笑意的眼睛,此刻微微低垂着,看不清情绪。
“侯爷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柔和如常,“既然旧仆们都认了,这玉佩想来是真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江淮:“妾身说句不当说的话。玉佩是真,可今夜那戴帷帽的女子,却未必就是意姐儿。”
江淮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母亲这话什么意思?”不等江淮开口,坐在柳氏对面的江知微先冷笑出声。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石榴红妆花缎袄子,换了件家常的杏色绣折枝梅的褙子,但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还没摘,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,“玉佩是真的,人也是真的——那张脸,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,跟我一模一样。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巧的事?”
柳氏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茶盏:“微儿,母亲知道你心急。可你想想,若真是意姐儿,她既然回了京城,为何不直接上门认亲?为何要在上元夜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,演这么一出?还有,她既然露面了,为何又要匆匆离去?”
她转向江淮,语气恳切:“侯爷,妾身是担心……担心这是有心人设的局。意姐儿丢了七年,咱们找了七年,半点音讯都没有。如今突然出现,偏又是在您即将升任兵部侍郎的这个节骨眼上……妾身不得不往坏处想。”
江淮的眉头皱紧了。
厅堂里又陷入沉默。几个老仆互相交换着眼色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江知微站起身,走到堂中。她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些,脊背总是挺得笔直,此刻站在灯火下,整个人像一株骄傲的蔷薇。
“父亲,”她直视着江淮,“女儿说句不中听的。姐姐若是活着,这七年她在哪儿?过的是什么日子?为何早不回来晚不回来,偏偏现在回来?这些疑点不弄清楚,就算她真是姐姐,咱们侯府也不能稀里糊涂就认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:“何况,万一是别人处心积虑找来一个相貌相似的,想冒充侯府嫡长女,谋夺家产呢?父亲,咱们永宁侯府虽不是顶级勋贵,可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,不能不防。”
“微儿!”江淮喝道,“那是你姐姐!”
“我姐姐七年前就丢了!”江知微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圈却红了,“这七年,父亲您为了找她,花了多少银子,费了多少心力?母亲……我娘为了她,到死都没能闭上眼睛!现在随便来个人,拿块玉佩就想认亲,凭什么?”
她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哽咽,却倔强地扬起下巴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柳氏连忙起身,走到她身边,轻轻揽住她的肩:“微儿,别这样……你父亲也是心里难受。”
“我心里就不难受吗?”江知微甩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目光扫过堂上众人,“好,既然要查,那就查个清楚。玉佩是真的,那人呢?人在哪儿?父亲,您不是已经派人去护国寺附近找了吗?找到了吗?”
江淮沉默。
他确实派了府里得力的护卫长带着人去找了,可上元夜人山人海,找一个戴帷帽的姑娘,无异***捞针。护卫长半个时辰前来回报,说没找到任何线索。
“没找到,是吧?”江知微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,“要么是她根本不想让咱们找到,要么……她压根就不在那一带了。父亲,您想过没有,如果真是姐姐,她为什么不回家?”
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江淮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他握紧了玉佩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柳氏观察着他的神色,适时地温声道:“侯爷,妾身倒有个主意。不如……咱们暗中查访。妾身娘家在京城还有些人脉,可以托人悄悄打听,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在护国寺附近出没,或者有没有哪家突然多了个年纪相仿的姑娘。咱们侯府在明处,太招摇了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江淮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妾身是说,先别声张。”柳氏的声音放得更柔,“若真是意姐儿,她既然露面了,必定还会再出现。咱们暗中布置,等她自已找上门来,总比咱们满世界找要稳妥。若不是……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,让侯府成了笑柄。”
江淮久久没有说话。
堂下的老仆们个个屏息凝神,连陈嬷嬷的啜泣声都压低了。
终于,江淮缓缓开口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暗中查访,不许声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江知微:“微儿,你也收敛些脾气。那是你姐姐,若真是她……这七年,她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。”
江知微别过脸,没应声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江淮疲惫地挥挥手,“陈嬷嬷,你年纪大了,今夜又受了惊,回去好生歇着。赵嬷嬷,你带两个人,把夫人从前住的听雪轩收拾出来……万一,万一意姐儿回来,总得有个地方住。”
老仆们应声退下。
柳氏也福了福身:“侯爷早些休息,妾身去瞧瞧厨房给您炖的安神汤好了没有。”
江淮点点头,没说话。
等众人都走了,江知微才转身往外走。她的步子很快,裙裾在青石板路上扫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走到一处僻静的暗角,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秋痕。”她低声唤道。
一个穿着青色比甲、容貌清秀平凡的丫鬟从暗影里闪身出来。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低眉顺眼,存在感极低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。
“小姐。”秋痕的声音也很轻,几乎融进夜色里。
江知微转过身,盯着她:“你今夜在马车外,也看见那个人了吧?”
“看见了。”秋痕答得干脆,“和小姐容貌无二。”
“我要你去查。”江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查西城所有绣坊、书肆,找一个左手手腕有烫疤的寡妇。年纪……大概三十上下,但可能显老。要快,要隐秘,别让任何人知道是侯府在查。”
秋痕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寻常,可眼神却异常清明:“烫疤的形状?大小?”
江知微怔了怔。她努力回想今夜在灯下看见的那一幕——那女子抬手扶帷帽时,袖口滑下,露出的那一截手腕。
“大概……铜钱大小,在腕骨内侧。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热铁烙的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秋痕点点头,“还有什么特征?”
“她穿的是靛蓝粗布衣,料子普通,但浆洗得很干净。”江知微顿了顿,“还有,她的站姿……背挺得很直,不像寻常市井妇人。”
秋痕将这些一一记下,又问:“找到之后?”
“先盯着,别惊动。”江知微的指甲掐进掌心,“我要知道她住在哪儿,和什么人来往,每日做什么。所有细节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秋痕应了声,身影一晃,又隐入暗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江知微站在原地,深深吸了口气。夜风很冷,吹得她脸颊发痛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脸,忽然想起灯下那张一模一样的容颜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“若真是你……这七年,你究竟去哪儿了?”
而此时此刻,西城桂花巷深处,一家门脸不大的绣坊里,烛火还亮着。
薛娘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,容貌清秀,眉宇间却带着历经风霜的坚韧。她左手手腕处,裹着一层细布,隐约能看出底下不平整的疤痕轮廓。
她坐在绣架前,手里拿着针,却没动,只是望着对面的人。
江知意已经换下了那身靛蓝粗布衣,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她正伏在桌上,专注地画着什么。
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那眉眼确实和江知微一模一样,只是少了那份骄矜,多了几分沉静,几分书卷气。她的手指纤细,指腹却有不易察觉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做针线、拨算盘留下的痕迹。
“姑娘,”薛娘子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侯府那边,应该已经闹开了吧?”
江知意“嗯”了一声,笔下不停。
她画的是侯府的人物关系图。正中央是“江淮”,左边延伸出去是“原配林氏(已故)”,右边是“继室柳氏”。再往下,分出两条线,一条写“江知意(嫡长女,七岁被拐)”,一条写“江知微(嫡次女)”。柳氏名下又拉出一条线,写“江知勉(嫡子,八岁)”。
她在柳氏的名字外面,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。
“柳氏……”薛娘子凑过来看,眉头皱起,“姑娘怀疑她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江知意放下笔,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,“是确定。”
她抬起眼,烛火在她眸中跳跃:“薛姨,你还记得我娘临终前说的话吗?”
薛娘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记得……夫人说,她喝的药不对,可侯爷不信她……她还说,柳氏进门之前,就怀了身孕……”
“我今年十四,江知勉八岁。”江知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惊,“柳氏是七年前嫁进侯府的,正是我丢失的那一年。时间太巧了。”
薛娘子握紧了拳:“姑**意思是……您当年被拐,和柳氏有关?”
“有没有关,查了才知道。”江知意将那张人物关系图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,“当务之急,是先回侯府。只有回去了,才能接触到当年的人,查清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可是姑娘,”薛娘子担忧道,“柳氏在侯府经营七年,如今是当家主母。您这样回去,她必定视您为眼中钉。还有二小姐……老奴听说,那位二小姐脾气可不怎么好。”
江知意微微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浅,却让薛娘子莫名安心。
“江知微……”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,“我这个妹妹,脾气确实不好。但有时候,脾气不好的人,反而简单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漆黑的夜色,远处隐约能看见侯府方向的灯火。
“薛姨,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。”江知意转过身,“我娘留下的绣样里,有一种双面异色绣法,是她独创的,京城应该没人会。还有,我娘抄的那本《金刚经》,第七页夹着一阕她自填的小令,词牌是《踏莎行》,内容写的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写的是她怀我时,父亲陪她在院子里赏梅的情景。”
薛娘子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姑娘都记得……都记得这么清楚……”
“这七年,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些。”江知意望向窗外,眼神深远,“想我**样子,想家里的摆设,想父亲教我念诗的声音……想得多了,就忘不掉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薛娘子:“所以薛姨,别担心。该是我的东西,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。该查清楚的事,我也会一件一件查明白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。
夜还很长。
而侯府那边,江淮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枚双鱼玉佩,一夜未眠。
柳氏屋里的灯,也亮了很久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慢慢卸下发髻上的白玉簪,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的脸,只是那双眼睛里,一丝笑意也没有。
江知微躺在拔步床上,睁着眼看帐顶。秋痕已经出去了,此刻大概正在西城的某个巷子里,寻找那个手腕有烫疤的寡妇。
这一夜,永宁侯府的每个人,都怀着不同的心思,等着天光。
而他们都不知道,一场由那双生姐妹掀起的风浪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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