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体内沉睡着远古神祇

入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。城头那面绣着神殿纹章的旗有气无力地垂着，偶尔被风掀动一下，随即又耷拉下去。，仰头看了一眼城楼，伸手按了按背后半旧的包袱，确认没在半道上丢掉什么，才迈步走向城门。。最前面是一队贩鱼的驴车，木桶里散发出一股浓厚的河腥味。守城的士卒正跟领头的商贩扯皮，说桶里的鱼挤得快要蹦出来了，得加收几文“沾腥钱”，那手暗示的姿势用得十分娴熟。商贩赔着笑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铜板，车队这才缓缓挪过门洞。。矮胖守卫上下扫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、看不出原本皮面的刀鞘上各停了一瞬，嘴角勾出一个熟门熟路的弧度：“神契呢？没有。没有神契，那就是无契者了。”守卫的语气带着一种流程化的懒散，“按规矩，入城费加三倍。五两银子，交了再进。”：“什么规矩？神殿定的规矩。”守卫说得理直气壮，“没有神契的人进城，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？多收你三倍，是给你补香火钱，免得城里的神明怪罪下来，你受不住。”，连断句的位置都卡得恰到好处。后头排队的人有几个看了祁翊一眼，目光迅速移开，像是早就看惯了这样的场面。，也没反驳。他转身走到城墙根下。：“哎，你——”，像在找一处顺手的落掌点。然后手掌贴上墙面，轻描淡写地一按。，只有一声短促的闷响。，砖面连他手掌的形状一起塌陷下去，碎块簌簌落地。黑石墙上多出一个清晰深刻的手掌印，深约一寸，掌纹丝丝分明。裂纹自掌印边缘向四面撕裂，蛛网般蔓延出去，延伸到半人远才停住，边缘处还不断落下细碎的石粉。，拍了拍指间的灰屑，回头看向那守卫：“你刚说多少钱？”
矮胖守卫的嘴张了张，没发出声音。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守卫反应更快，拉住同伴的衣袖，侧身让开一步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：“大人说笑了。您进城，那是给临渊城赏脸，哪有什么费不费的。”
“三倍入城费？”
“没有的事。风大，大人您请进。”
祁翊没再追究，迈步跨过门洞。走了几步，他像想起什么，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：“墙上的掌印记得找人补上。”
“是是是，一定一定！”
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，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人往城墙那边赶去查看。祁翊没理会，大步走进了临渊城。
走出不到百步，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街道两侧铺面林立，粮行、铁行、药铺、布庄，幌子密密匝匝地悬在檐下，叫卖声混着讨价还价的声音，搅成一片人声沸腾的热闹。人味儿、油烟气、牲口身上的膻味，这才是活生生的城池该有的味道。
但这些气味背后，压着一层别的东西。
他每呼吸一口，都仿佛有一层极细的、微温而黏稠的薄雾顺着鼻腔钻入体内，贴住肺叶，渗进脉搏。那种感觉混在嘈杂人世之中，并不刺目，却无处不在，像是整座城都浸泡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里。
迎面走来一队穿着灰白法衣的神殿修士。打头之人腰间挂着一枚令牌，在斜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。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，有人低头弯腰，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遍。祁翊步伐不变，与那队人错身而过。打头的修士目光在他身上掠过，没有停留——一个穿着旧衣、连把像样兵器都没佩的年轻人，在临渊城实在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错身之后，街角一个卖菜的老汉正火急火燎地收摊，嘴里低声嘟囔：“一天巡三遍，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……”旁边人扯了扯他袖子，他立刻住了嘴。
祁翊没停，继续走。在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前，他停下脚步。
“来一块。”
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子，从炉膛里钳出热乎乎的饼，用油纸包好递来。祁翊接住，掌心的热意隔着油纸透出来。他摸出铜板放在摊上，转身要走，老婆子在他身后低声道：“外乡人，城里的水都掺了香灰，吃食也一样。你凑合吧，别嫌味儿怪。”
“谢了。”他应了一句。
走出两步，他咬了一口饼。麦香和油香扑鼻，芯子里却渗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，像被人多撒了一把不属于面粉的细末。并不难吃，但余味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食物里的空茫，仿佛舌尖上绽开的是一种意兴阑珊的东西。
他嚼完最后一口，把油纸团了团塞进袖袋，继续走。
临渊城不大，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城西。越往西走，人声渐疏，先前那些体面的铺面慢慢被低矮破旧的屋舍取代。街角开始出现一些衣衫褴褛的身影，靠在墙根下发呆，眼中没有恶意，也没有生气。
祁翊在一座石桥桥头停住。
桥下流水浅浅，桥对面是一条窄巷，在一带低矮的暮色中延伸。那股浓重的信仰感在这一带依旧不散，反而多了些浑浊的涩味，像一条河分出两条支流，一清一浊，绞在一起，缠得人心头泛闷。
识海里，终于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。那声音像刚从一场长觉里浮上来，带着十足十的散漫：“闻够了？”
祁翊没答，微微垂眼。
“站这儿半天不动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在桥头讨饭。”玄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，散漫中添了少许正经，“不过这话我说在前头——这城的味道，确实不对。”
“你之前就说过。”
“之前是提醒。现在是真的不对。”玄曜慢吞吞道，“照常理推算，这城的信仰浓度大概是寻常城池的十倍上下。这放到别处，只有那些供奉着大型神域、坐拥数位高阶神殿修士的核心大城才会出现。一座边陲小城，不该有这种浓度。”
祁翊没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讲。
“更麻烦的是，底下有个东西在偷食。”玄曜话锋一转，“你听过一句话叫‘塘满鱼肥’吧？这口塘表面看着鱼肥水满，塘主也以为养得不错。可塘底混进了一条不该存在的鳝鱼，不声不响地啃鱼苗、吃饵料。水面上风平浪静，底下一直在漏。”
祁翊皱了皱眉：“你是说，有人在这城里窃取信仰之力？”
“我可没说‘人’。”玄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但这事不是你眼下该管的。你现在要做的是找个落脚处，睡一觉，养足精神。别站在桥头当靶子，等巡逻的人过来查你无契者的身份。”
“你呢？”祁翊在心底问了一句，“你刚才说这城有古怪，是在担心我牵扯进去？”
玄曜轻笑了一声，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纵容的意味：“我是怕你好奇心太重，半夜跑去查那条鳝鱼，被人发现，连累我换个宿主。我好不容易挑了个还算顺眼的壳子，不想这么早报废。”
祁翊没接这句。他扫了一眼桥对面，目光在暮色里落定。
巷子尽头，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庙静静蹲在那里。门板有一扇半歪着，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。上方石匾被风化得看不清字迹，边缘残留着几道模糊的浮雕纹路，既不像花纹，也不像神像。
他跨过石桥，朝那座旧庙走去。
庙里确实废弃已久。满地碎瓦和朽木，正中有尊半塌的神像，灰扑扑地立在阴影里，看不清面目。墙角缩着几个人影，裹着破衣烂衫，听见门响也没动，只有几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，像是早已习惯了有人进进出出。
祁翊没作声，在门边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靠墙坐下，把包袱垫在脑后，闭目调息，将渗入体内的信仰余韵一丝一丝压出感知范围。识海里，玄曜的气息绵长平稳，像一尾鱼沉入水底，不再说话。墙角那几道呼吸声或深或浅，偶尔有人翻了个身，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。破庙外，临渊城的灯火在远处错落，映得半片夜空带着一层暧昧的暗红。空气里那股过于浓郁的信仰力依旧缠绕不去，仿佛整座城都正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，安静地，一口一口地，品着味道。
祁翊合上眼。明天再说。